[文汇报]刘国梁 “象牙塔”里取“真经”

2018-11-28

  题记

  当运动员时,他是中国第一个获得大满贯的男子乒乓球世界冠军;当教练后,他以27岁的年龄成为国乒男队史上最年轻的主帅。今年8月,他率领的中国男乒以全胜的优异战绩摘取奥运会首枚团体金牌,他从此成为“全满贯”教练。他就是刘国梁,这个人称“智多星”的少帅。

  身份的变化以及执教经历的起伏,让他始终生活在由残酷竞争所造成的巨大压力中,但他却总能立于潮头。

  问其原因,刘国梁用“天性”作答,他说自己是个有激情的人,而且是一个能够把压力转化成激情,甚至是快乐的人。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从2003年春天起,刘国梁就走进上海交通大学的校园攻读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在“象牙塔”里撷取“真经”。

  初冬的上海,再见刘国梁正是他继续求学的时候,深色外套下,他清瘦了不少。“累啊,读书可比打球累多了。”从这一句话开始,刘国梁讲述他的“象牙塔”生活。

  从球员到学生:所学能必尽其用

  见缝插针修读学业

  也许上海交大管理学院的教授们最能切身感受到刘国梁的忙碌。从本科一年级开始,刘国梁的学期就被紧紧压缩在了两个多月中。往年6到8月,通常是国家队集训完毕、乒超联赛开幕的时候。作为国乒男队主教练,刘国梁也只有在这期间才能享受几天学生才有的清静生活。但2008奥运年的这个夏天,在交大显然看不到刘国梁的身影。而奥运落幕后,各种繁杂事务又紧紧纠缠住他。

  “我2002年被交大录取,2003年开始上课,预计要8年才能完成本科学业吧。”这是当年入学时他对自己的一句调侃,因为“伏明霞上清华用了6年,那我怎么也要多2年。”不留神,一语成真,“现在正在跟导师讨论论文开题报告”,他说,掐指一算,到明年春天完成论文答辩,自己的本科生涯连头带尾正好8年。这绝非他故意偷懒或是脑筋不好用,他实在是太忙了,学业只能以见缝插针的形式修读。

  对于这个特殊的学生,教授们早就习惯时刻准备着为他上课,以及随时被告之临时有事取消预约。这不,10月底,教授们接到通知,刘国梁将于11月初抵沪开始为期两周的学习。可直到11月中旬,国乒主帅才姗姗来迟,而且上课时间也缩减了一半。11月17日,他就已经身在张家港督战全国锦标赛了。临走前,他约定12月初再回交大上课。11月25日,也就是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新一轮奥运周期的国乒教练竞聘大会隆重召开。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宣读了自己的述职报告后,刘国梁刚想打包回学校上课,来自北京电视台的采访邀约又塞到他面前。兴冲冲地从上海到北京再到上海打了个来回后,日历已经翻到了12月。这几天,正是全国乒超联赛的收官阶段,辗转几座城市考察队员后,刘国梁的身影终于再现上海。但这一回也不是来上课,而是带着国家队教练秦志戬和李晓东前来考察联赛中马龙与王励勤的表现。

  “今年我怕是不能在学校里上课了,交大已经帮忙联系好,过几天两位导师会送课到北京。”刘国梁有些无奈有些歉意。

  昔日队友同来求学

  一对一的单独授课方式曾经是刘国梁的“特权”,从《人力资源管理》到《市场营销》课,课堂里只有他一个学生,独自盯着讲台上老师的演示讲解。“当初选择交大读书,一是因为学校一直跟体育界联系密切,二来自己也想找个清静的环境,过一种与北京不同的生活。”两年前的他很享受这种校园生活,每天清晨起床,上、下午各安排三小时课,晨读、夜自习,除了住在教育培训中心,其他的跟普通本科生没啥两样。

  不过,有时刘国梁也很向往那些普通大学生的生活。课堂上,杰克维尔奇、西格玛管理理念、绩效考评等这些词汇曾让他好一阵头皮发麻。偶尔被那些枯燥的理论磨到睡意渐浓,刘同学就开始幻想,“如果身边有好多同学一起听课,还好混点儿,可现在目标太集中了。”他坦言,自己做学生的劲头暂时还比不上当运动员或教练,因为运动员每天下午都有午睡习惯,雷打不动。“学校里从早上8点半进教室上课到11点半,午饭后下午1点再上三个多小时,有时作业是动辄几千字的论文,这样一整天的感觉除了累还是累。”另一个让刘国梁不习惯的,就是离开了前簇后拥的国家队,当学生时“经常只能一个人在食堂吃饭”。

  这种情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两年前,上海交大又吸纳了一批优秀运动员来校深造。秦志戬、李菊、丁松现在都是刘国梁的同学。只要有相同的课程,秦志戬他们就会坐在刘同学身旁,一起听课、讨论、互动,当然也有被当众问倒的尴尬。“我还好吧,应该属于领悟力挺不错的,所以老师上课一般讲什么我都有所反应。”在被问及同学之中谁的学习更出色时,刘国梁稍加思索就报上自家大名。一眼瞥见隔了一张座椅的秦志戬,他忙追加一句,“我觉得我跟秦志戬两人一样,都不错。”说完,又朝秦志戬的方向瞄去,正好对方也投来心照不宣的眼神。

  活学活用堪称楷模

  玩笑归玩笑,千万别以为刘国梁是个偷懒的学生,在向来只给研究生授课的一干教授眼中,他可是既刻苦又聪明,总能及时参透新内容而且融会贯通活学活用。

  教《企业管理》的顾琴轩副教授曾给刘国梁作过一个职业倾向测试,结果表明他个性中挑战型占主导,属于专长技术型、服务型人才。面对这个测试,刘国梁自己都笑了,“我觉得测试挺准的,有一定根据,测试结果完全与我心态、所处位置一样。我觉得人是会变的,地位、年龄不一样,做这个测试的结果肯定也不一样。”一番即时的自我剖析直达要义,听得顾教授频频点头。

  现在,刘国梁还差不到10个学分就能完成本科学业,几年来修过的课程他也以A居多。课堂里,理论知识总稍显枯燥,但刘国梁仍一笔一划记得仔细。若是遇到他最感兴趣的案例分析,精神一下被调动起来,他的口才能令很多人折服。一次,当老师提到“组织公民行为”这个概念时举例说:“这是一种类道德的行为规范,不成文却有自由约束力,体现一个人的素质。比如,办公人员下班自觉关灯、关门都是良好的表现。”老师话音刚落,刘国梁就接口了,“就跟国家队里一样,平时有些队员总能在训练结束后自觉地捡球,帮教练收拾,可是有些队员就做不到。还有,有些队员自我约束力好,求上进,可是有些队员难免贪玩。”

  走出课堂,刘国梁一直在思考,“中国乒乓球队作为世界一流强队,无论技战术,都不可能再有跨越式的提高,在进一步完善技术的同时,我们只能让队员在自身素质上取得更大进步。队员是什么样的素质,到场上就打什么样的球,中国运动员在文化、修养、思想、判断力等方面还有较大的提升空间。”于是,北京奥运会成功夺冠后,他向全队提出,要从一元化向多元化发展,即从以前的唯金牌论发展到追求金牌背后的价值。“要想成为一名伟大的运动员,不仅要有过硬的成绩,更要看他是否对运动项目的发展起推动作用,他是否能在社会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对于“伟大运动员”的定位,刘国梁显然比一年前拔高了许多。

  他很快就把设想付诸实施。在年初冬训时,他特意邀请自己的导师王毅捷教授到国乒授课。尽管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似懂非懂,但一堂深入浅出的《孙子兵法》还是让队员们受益匪浅。

  “学习肯定有用。”谈到请教授给国乒队员授课的初衷,刘国梁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队员中很多虽然已是20多岁的小伙子,但其心理年龄却很小。长此以往,不仅会阻碍他们在竞技生涯中取得进一步的成就,还会影响他们日后的择业和生活。”至于他自己,“我收获就更大了,通过学习大量的书本与实际案例,能增强自己的分析判断力。这是种全新的学习,让我思路更广阔。”刘国梁说,他正在与导师探讨本科论文,题目暂拟为《球队管理中的人力资源》。拿到本科学位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交大的硕博连读,专业依旧是管理范畴的。“邓亚萍前不久刚在剑桥拿了博士学位,我可能做不到她那样,我不能全脱产,也未必有她那样的毅力,但我相信,无论我学到哪个阶段,所学的能必尽其用。”刘国梁说。

  从队员到教练:对自己非常满意

  “蔡振华指着我说:‘你如果不超过我,就不算好教练。’”刘国梁回忆说。

  1976年出生的刘国梁,今年已经32岁,回想当年,那个6岁开始打乒乓,13岁进入国家队的孩子,后来用手中的16个世界冠军,照亮了自己20年的运动生涯。而到了27岁那年,他又一个出人意料的转身,成为中国乒乓球男队领军人物,也许是国球的特殊地位,也许是刘国梁太出名,人们都曾有过疑虑––他当教练能取得当运动员的成就吗?恩师蔡振华更是放下狠话。

  经历过雅典的痛楚,再成功引领队伍走过整个北京奥运周期,被问及自己是否已是好教练时,“你说呢?”刘国梁一句反问尽显自信。片刻,他才说:“能拿到北京奥运会的两枚金牌,而且团体是全胜战绩,我对自己非常满意了。”

  文汇报:你有一句话,“我是一个很有激情的人,但教练这个位置,总要逼迫我冷静,我不惧怕压力和失败,但有时候真的感觉到深深的孤独。”是不是刚当教练时有过挫败感?

  刘国梁:刚当教练时,我记得人家问我最大感觉是什么,我说就是孤独,那时我们一批的队员就我一个当教练了,剩下的都是老教练,突然间我就不能跟队员一起玩了,跟老教练又玩不到一起。经常训练结束后只能自己一个人瞎溜达。一次晚上十点钟,我说“终于十点钟没人管我睡觉了”,可没人管我,我却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换从前要是碰上没人管,可能会拉着孔令辉一起出去。但那次我只自己一个人走到商场里,当时夏天,我就自己在外面喝酒,越喝越感觉到这种孤独:我怎么一个人啊?

  其实真正要说挫败感,还应该是雅典奥运会王皓输给柳承敏那次,我头一回带队就丢了男单金牌。我曾经感觉这是一辈子的遗憾,但今年在北京这么成功,我觉得已经足以弥补雅典的遗憾了。

  文汇报:听说你一直保留着一份报纸,那是在备战亚特兰大奥运会时的一张报纸,那上面说,蔡振华教练其实已经在内部决定放弃刘国梁了,你现在还留着吗?

  刘国梁:一直留着,超过十年了。这报纸当时对我刺激很大,但我觉得,也正是这份报纸,时刻激励着我。那时我记得是我跟丁松竞争最激烈的阶段。一天去王涛家,他拿出了报纸,上面写着,说我参加奥运会已经没戏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说谁说的?他说报纸上就这么写的。我拿着报纸一看,记得很清楚有几句话,分析说当时的主教练蔡振华,不止希望拿到男双金牌,也非常渴望男单金牌。男单金牌当时几个人竞争比较激烈:孔令辉是新科状元,世界冠军肯定参加,王涛是老队员,稳定,肯定参加,只有我跟丁松争。报纸说,丁松打好了,能赢世界上任何选手,说刘国梁呢,打不好,面对世界上任何选手都会输。所以,最后结论就是,肯定用丁松。

  文汇报: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刘国梁:刚开始感觉蔡指导应该不会这么说,但报纸上说采访的是蔡振华教练,标题我都记得,是“蔡振华语出惊人”,看完之后,我就觉得情绪大受打击。可又不敢找教练,就自己心里藏着。恰逢一次对外公开赛,我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蔡指导下来后就问我,他说你最近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打成这样?当时我没说话,就把报纸拿出来给他看。

  蔡指导看完之后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相信我会这么说吗?第二句是,我在封闭训练,从来就没有接受过这家报纸的采访。说完,他就走了。

  文汇报:既然不是真的,为什么至今还要留着?

  刘国梁:虽然蔡指导说这个是假的,但我觉得媒体这样的评价,至少说明一点,当时我还不够稳定,没有赢得大家的信任。所以,我就憋着一股劲,我就要参加奥运会,就要最后拿到奥运冠军,到那时还看报纸怎么说,怎么写。

  文汇报:你觉得你给中国乒乓球男队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你会在刘国正赢球后给他一个吻,也适当放宽了一些政策,比如球员在不集训的时候可以带手机了,你试图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刘国梁:我试图给这个队带来一些朝气,带来一些激情,希望能把中国运动员的个性淋漓尽致地激发出来。体育带给人就应该是这种感觉。

  文汇报:你现在对自己的教练生涯满意吗?

  刘国梁:非常满意,我觉得自己转型的时机非常好,而且做教练比我想像中更有乐趣,更有挑战性。

  最灰暗的经历

  亚特兰大奥运会后,刘国梁又在随后的世界杯和世乒赛上夺冠,成为中国第一个男子乒乓球大满贯得主。然而,在1999年的荷兰世乒赛中,刘国梁被查出表睾超标,而这种成分的超标有时跟体质有很大关系。在前一天跟孔令辉一起拿到男双冠军后尿检一切正常的刘国梁,对此没太在意。

  不久,当刘国梁参加完奥地利公开赛后,国际乒联的人找到他,希望对他进行三次随机抽检,如果三次抽检中有两次“超标”,就认定他是体质问题,有三次就是服用了“兴奋剂”。

  “我那时候能做的就是白天训练,训练完了就等着检查,如果晚上9点之后他们还没有来,才敢喝水。”刘国梁说,那是自己最痛苦的一段时间,他得记清楚前一天吃了什么东西,睡了多长时间,训练多长时间,练到什么程度……一切都要恢复到相同的状态,才可能得出相同的尿检结果。他每天强迫自己大运动量训练,出很多汗又不敢随便喝水。

  2000年4月,所谓的“兴奋剂事件”总算得以澄清,但刘国梁的事业却从巅峰直落低谷。虽然在2000年悉尼奥运会前他削发立志“从头开始”,但光头刘国梁最终还是未能完成人们期望的奥运会夺金重任。

  最重要的日子

  2008年8月18日,中国乒乓球男队在北京奥运会上大获全胜,国内外亿万观众从电视屏幕上看到少帅刘国梁这样一个动作:他一手将项链上挂的一个物件举到唇边亲吻,另一手高高举起,伸出食指指向看台,缓缓转了一圈。

  看台上的王瑾早已热泪盈眶。这届奥运会在自己家门口打比赛,每一个参赛者包括家属,都高度重视,翘首以盼。王瑾当然也不例外。两年前的8月18日,她与国梁喜结连理,良辰吉日是恩师蔡振华选定的。当时谁也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正好是奥运会乒乓球男团决赛的日子。

  妻子一直希望刘国梁戴上结婚戒指去打比赛,可是国梁不喜欢戴戒指。于是她用一条项链穿起戒指,上赛场之前,刘国梁把结婚戒指挂在了脖子上。王瑾坐的位置比较远,与其说是用眼睛看到丈夫亲吻那枚结婚戒指,不如说是用心感受到了丈夫的这份心意。刘国梁执教后赢得的第一枚奥运金牌就是团体冠军,这已足够让她激动;她更没想到,对于表达感情一向比较含蓄的丈夫,竟会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妻子的爱,王瑾喜极而泣……

  (2008年12月8日《文汇报》第10版。点击查看电子版

 

                                                                                                        作者:王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