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 ——记抗战胜利后交大土木系二年级复员前后 48届土木系 李峻量


    1945年秋,一声惊雷,传来了日本无条件投降的特大喜讯!全国欢腾!我们这群随着日寇侵华战争而流亡奔走的学子,八年是一个漫长而又令人缅怀的年代,从童年、少年、而进入青年的一群,更是“漫卷诗书喜欲狂”了,充满希望和幻想,踏上学校复员之路!

    等待是一种腐蚀剂和镇静剂,把希望和热情逐渐磨得暗淡 和冷静下来,偌大一个陪都,从政府大小机关、军政工商各单位、各行业以及流亡到来的大量极盼回乡的人们,都争先恐后的想尽早归去!我们交大二年级直到1946年春节过后,始由校方多方努力才弄到一条小火轮并加绑一个大木船,从水路沿江东下。我们土木系二年级的男生和电机系造船系部分男生全部上了木船。船与火轮等长,宽约5米,船板上拱形竹蓬为盖,平板上两边全是竹床,中间留出一米的走道,床上、下均要睡人,八个为一组,我们这组有张国军、李龙翥、杨鹤生等六位同学和两位关系户,一个是银行“小开”小徐,一个姓傅的,听说是傅雷的儿子(但不是傅聪)。1946年2月20日祥运偕弟峻思从两路口家中送我到码头上船,挥手告别之际,望眼山城,不免引起无限的思恋,别了雾都!别了沙坪坝和九龙坡!但也因即将东去,走进那著名的上海交大,又充满了兴奋之情!

    大木船上,我分在竹床下面睡觉,早晚均需爬进爬出。白天天好时,打开前后两段竹蓬透亮和透气,入夜盖上,吊上几个马灯,即无电照也无卫生间,于是我们这组专门选了小徐为“方便”队长,专门由他了解下个停船的时间长短,并负责在江边选址、布防上岸后就一字排开,轻松之余也兼赏江景。旅途生活虽比较艰苦,但欢笑声不绝!加之川江山险水急,沿岸风光诱人,实是一次欢乐之旅!船过涪陵时但见坡岸上竹叉支着的长绳及滩地上晒着大片的榨菜。船抵丰都时,让大家可以上岸一睹鬼城的风光,商店门前都放有个盛水的盆子,据说是怕鬼用纸钱骗人,铜钱要丢在盆中一试。我们因怕误了船,没敢深入去探阴曹地府。船靠万县码头,上岸要爬一个大坡,万县出广柑,大而甜,大家带了些上船。船到奉节后,一来让大家能去白帝城一游,船也要在进三峡前做些检修,我们即沿江边小路急行,河滩上有很多石堆,似人工码头;据说这是孔明摆的八阵图,再前行,至一山脚,拾级而上,入了白帝庙门,看到许多石刻名人题词,但我只记得有“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好像是苏轼题的,庙不大,但香火尚盛,好多同学都去求签,我也作古正经叩首求得一签,签曰“冬来岭上一枝梅,叶落枝枯总不催,探得阳春消息至,依然报我是花魁”,同学皆说是好签好签!我也甚是得意,人总是爱听好的嘛!开船后,即进入三峡西门户夔门,两岸突然成了刀劈似的千韧陡崖,有位同学戴了我的鸭舌帽,想看岩石顶,一仰头把帽子掉落到江中去了!从船上看那岩壁上的栈道,是凿入壁内的一条凹槽,有些地方凿出石眼,插入横木,上铺木板,人行其上实空悬江上。从船上望去,栈道如线,行人如蚁,在线中蠕动着!忽然见右侧壁上刻出一排大字“夔门天下雄,舰机轻轻过”好像是冯玉祥将军所题,又一处两岸有埋设的铁柱,据说是孔明锁江处。议论之际,忽感船身震动,水下传来撞击之声,船抵巴东后被告知,螺旋桨被暗礁撞坏了,要停船修理,巴东地处巫峡与西陵峡之间,两岸山势陡峻,一上码头就爬坡,好像在半山腰只一条横街,以后从地图上才知道向北不远处就是高3053米的大神农架主峰,那可是一个令人向往而又神秘的原始森林区!船到西陵峡的一险滩处,江水拦腰被一大排礁石所断,成坝状,只在江中心处将礁石炸开一段,江水汇集于此后,束拥着一下扎到下游,高差总在3米左右,直冲而下,大木船和小火轮需拆开分别下放,大木船为安全计,除特聘老船工来掌舵外,要将所有闲杂人等全部下船步行过滩,我们途径滩头时,看到许多老乡站在露头的礁石上,用一带网长竿不停去那从石缝中冲下的水流中捞鱼,居然多有收获,因鱼在石头上搅得昏头昏脑极易被捞。我们也在路边小馆中吃到了鲜美而便宜的活鱼,忽然有人在喊,快看我们的大木船要下滩了,我举目望去只见大木船尾部立着一位长须的老舵手,就像小说中的老剑客一样一手臂弯靠在舵把上,一手牵扯牢在那绕在舵把上的绳索,两腿微开的定在甲板上,两眼直视前方,长须被风一吹飘飘然给人以坚定和信心。在他的操纵下,船逐渐到了江心,顺着愈益加速的激流,一下冲向下游,对着一堵岩壁冲去,据老乡说那石壁就叫“对我来”,老舵手要熟知水路,避开暗礁,在接近陡岩之际,急速转舵,安全过滩。我们也为他捏了一把汗。过滩后,我们又分乘小船向下游划去,有的小船冲进了大漩涡中,几经奋斗,才冲了出来。船到南津关就出了三峡,一望无际的平野呈现眼前,心中豁然开朗,顿感极目无垠、胸怀宽广。船到宜昌停一天,便蜂拥上岸,我和张国军急忙直到市区,但终因战争带给祖国的创伤太重,市场物资缺乏,连想解解馋也未能如愿,我只在一小摊上买了几颗红豆(以后到上海寄给祥运了)。船抵汉口,清晨上岸到沿江大道,只见一队戴着猪耳朵帽子的日本兵肩抗大扫帚,是去清扫马路的,有的同学气愤的大声喊“八个牙路,你们这些畜生,也有今天呀!”那些鬼子兵低着头摇着猪耳朵急匆匆去了。傍晚传来好消息,同学们可以上去住旅馆,可以报销,也好洗个澡,我们六个人跑到交通路找了一家小旅店,正预备登记,又传来消息啥旅馆都可以报销,于是又一窝蜂去找那好的,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我们就住进了璇宫饭店,还真有点气派,宽楼梯还铺上了红地毯呢!以后过安庆,买了胡玉美的豆瓣酱,过芜湖买了点香干子,于3月19日回到了阔别九年的龙盘虎踞的石头城——南京。同组的几个人立刻上了进城的小火车,车上挤满了人,不料张国军和一老乡发生争吵,引来了几个治安军警,一听说我们是大学生,不问青红皂白,就解下皮带要抽张国军,正好到国府路站把我们一起带下了车,到了他们的驻地,一开口就是你们为什么要闹事,不由辩解,杨鹤生一看,立刻把我拖到一边知道我曾带了两张父亲的名片,是怕我们在路上遇到困难,一张给武汉行营主任程颂公的,一张是给先期到南京的萧参军的,可请他们帮助,立刻和我跑去到国府找到萧参军,他老说一定把你们当成是南京临大的学生了,那时原在沦陷区的大学生起来反对当政把他们称为“伪大学生”而游行请愿,市政府采取了镇压的手段。萧伯即派了一位保卫连长和我们一路去解了围,临走时那些丘八连向去的连长说“误会!误会”。这就是我们第一次回南京亲身感到当政者在沦陷了八年,受到亡国之恨的受苦人民大众中,任意打上各种“伪”字来便于欺压人民,搜刮民脂民膏和一些令人发指的勾当。我们当晚就坐火车于3月20日到了上海。回到上海交大,刚开始几天还很兴奋的去逛市容,看夜市,校内校外的了解熟悉环境,不久就嗅出了这几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都市的腐臭味来了,高两班的同学就曾告诉我们1945年回到上海,门口的校警对重庆的学生因衣着朴实就是带了校徽,也要拦住要看学生证而对原上海同学,西装革履,则不带校徽一样出入无阻,他们不知道重庆的大学生有时也是要来点“武斗”的,气不过,曾将班长当着众校警在低门楼梁上吊打了一顿,以后再也不难为“穷”学生了。以后根据形式的发展,政府的腐败,接受大员的胡作非为,美军在中国领土上的横行以及教育经费的减少,交大成为学生运动的重点之一,被称为民主堡垒。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游行,反对美军驻中国以及各式各样的争民主、自由。独立的活动,其中较大的有护校活动,几千人浩浩荡荡坐了六十部卡车到北站要到南京去请愿,市府如临大敌,站台上架起了机枪,命令所有的列车停开,要蒋经国、宣铁吾到大候车室软硬兼施但也未能阻止交大学生自行开了一列车向南京进发(以后拟对交大生活做详细回顾),另一次是特务们夜间采取突然袭击,要按“黑名单”抓人,我们住在南院,忽然电灯全亮了,军警的皮鞋在木楼上卡卡乱响,一会儿有学生自治委员会的用大喇叭喊“同学们,不要给他们看学生证,全都到大草坪去集合!”楼上楼下的同学,同时冲出宿舍到了上院、中院前方的大草坪上。几千同学,外圈的手挽手,连成一个大圈,唱起了“团结就是力量”“古怪歌”“跌倒算什么”“山那边呦好地方”等进步歌曲,有的还向站在外围的军警做宣传工作,绕场的马路上,骑警来回的跑着,特务也不敢冲进人群,直到天快亮了,特务军警才纷纷溜走了。另外有一次,马寅初老长辈来校做报告,讲讲就谈起了当局的经济,公开说出同学们有金子,银元,还是放在自己包里可靠些。那些金圆券,银元券,是靠不住的(大意),说得群情欢动(马老还在九龙坡交大来做过一次报告,说到蒋介石的劣迹时,脸都气红了)学生自治会同学怕有人加害于他,催促他早点下来了,总之如我已在85期上写过的“烽火岁月”最后所记“民犹水也,能载舟也能覆舟。”当政者已失去民心,岂有不败之理,诚所谓以史为鉴,能知兴衰!